文|姚风明
2026年5月11日下午三时许,我与孟明一同漫步在淮安河下古镇的估衣街。循着青石板路前行,自百寿坊向东穿过打铜巷口,行至二帝阁十字路口,向南转入粉章巷,巷道西侧第一户宅院,便是我们此次相约许久,专程前来拜访的王福林老先生的祖居。
推门而入,院内陈设简朴,处处透着安然静谧。今年已是87岁高龄的王福林先生热情地迎了上来。老人出生于1940年,故土便是河下古镇的前身相家湾古镇,19岁离开家乡外出求学、工作,在外整整六十载,直至79岁才叶落归根,重回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虽已是耄耋之年,但老先生精神矍铄,浓眉朗目,谈吐爽朗,全然不见暮气,说起过往岁月与故乡风物,更是神采飞扬。
谈及半生履历,王福林先生是业内知名的教授级高级工程师,长期深耕水利领域,曾任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金堤河管理局党组书记、局长等职务,履历丰厚、功绩斐然。自1964年华东水利学院毕业后,他便扎根黄河流域,将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倾注在了水利事业上。他先后参与黄淮海平原旱涝碱灾害综合治理试验研究,主持新乡地区水资源调查、水利化区划研究,牵头完成河南辉县百泉水资源保护项目,主导黄河下游引黄灌溉科研、金堤河区域治理与水事纠纷协调工作,还参与过黄河宁蒙河段防洪、南水北调中线应急供水等重大工程监理。数十年间,他伏案钻研、奔走一线,多项研究成果获得业内认可,相关论文还曾远赴日本,在国际灌溉与排水会议上交流。
凭借突出的工作业绩,王福林多次获评先进工作者,屡获水利部、黄委会等部门表彰,也曾当选濮阳市人大代表,还受邀担任河南师范大学校外硕士研究生导师。工作之余,他笔耕不辍,著有《新乡地区水事浅议》《金堤河地区水事纠纷》《求索之路水事札集》以及诗集《水魂》等作品。面对我们细数的种种成绩,老先生只是淡然摆手:“这些都是过往云烟,所有的成长与成就,都离不开组织的悉心培养。”
我们心中一直存有疑惑:老先生一生功成名就,退休后本可留居大城市,陪伴儿孙安享天伦,为何执意告别繁华,独自回到故乡古镇,重新忙碌起来?听闻提问,王福林先生的神色渐渐动容,缓缓讲起了那段深埋心底的往事。
他自幼生长在古淮河、古运河之畔,家乡水患频发的苦难记忆,自儿时便刻在了心底。旧时乡里流传着“前许庄,小洼兜,十年要有九不收,遇上一年收好稻,做件裤子两头套” 的民谣,道尽了水乡百姓受水患所困的艰难,这句歌谣,他至今记忆犹新。
1951年,“一定要把淮河修好” 的号召响彻南北,苏北灌溉总渠工程动工兴建。1952年春天,尚在淮安县实验小学读书的他,跟着老师来到施工现场参观。数万民工热火朝天的劳作场景、工程师细致讲解的水利功用,深深震撼了少年的心。归来后,他提笔写下儿歌,立下了与水利相伴一生的志向。小学毕业时,他的作文《我要当一名水利工程师》,更是笃定了此生“兴水利、除水害,造福百姓”的理想。
故土滋养了他的梦想,也将他送进了高等学府。1959年,王福林考入华东水利学院,正式踏入水利专业的大门。可命运的轨迹,让他毕业后远赴黄河流域工作,数十年间,踏遍华北大地、黄河两岸,治理盐碱、引水灌溉、调解水事,为异乡的水利建设倾尽心力,却始终没能为家乡的河湖治理出一份力。这份遗憾与愧疚,在他心中萦绕了大半辈子。
2005年春节,他返乡陪伴母亲过年,重回故土的那个夜晚,心绪难平的他写下《我有负于你啊——故乡》,字里行间满是游子对故土的亏欠:半生奔波四方,为各地治水兴利,却从未为故乡的河渠诊察脉象,未能为这片土地抚平创伤、奉献光热。
也正是这次回乡途中的一个发现,让他下定了归乡扎根的决心。漫步古镇街巷时,他看到古镇北侧故河道立着“古泗河”的标识,桥梁上也标注“古泗河桥”,凭借多年水利与文史研究的功底,他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处史实谬误,此地本是古淮河河道。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故乡在文史、水文化研究上的空缺,心中当即决定:回乡,为故土正本溯源。
自79岁返乡至今,短短六年时间里,王福林先生全身心投入到故乡古淮河、古邗沟水文化与地方文史的挖掘研究中。他积极参与 “讲述河下故事,抒写河下文章,唤醒河下记忆,畅想河下未来” 系列文化活动,伏案整理史料、实地走访考证,先后撰写七八十篇研究报告与论文,汇编出版《落叶情》《古淮水痕》《古淮史迹》《古淮遗韵》《古淮清源》五部文集,用笔记录古镇历史,梳理古淮水系脉络,守护着故乡的文化根脉。
“少小离乡老大回”,六十载异乡耕耘,暮年归乡再出发。从驰骋黄河流域的水利专家,到深耕乡土文史的耄耋老者,王福林先生始终坚守着年少时的初心。他以一生践行水利人的担当,又以暮年余热回馈生养自己的故土。
告别老先生时,夜色已深。老宅窗棂间透出暖融融的灯火,在寂静的古镇里格外温柔。我们行走在河下古镇的青石板路上,静谧的市河缓缓流过身边,古巷在夜色里愈发清幽。那一点灯火,恰似老人滚烫的桑梓情怀,温暖又明亮,这位老骥伏枥、情系桑梓的长者身影,也深深镌刻在了我们心底。
2026年6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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