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健慈：普京访华的战略座标与全球变局中的中国角色

文｜傅健慈

2026年5月19日至20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此次访华既是普京第25次到访中国，亦恰逢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建立30周年、《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5周年以及“中俄教育年”启动之年，具有多重节点叠加的象征意义。在短短一周之内，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先后访华，这种密集的大国外交安排极为罕见，引起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本文旨在系统分析此次访问的核心成果及其对国际格局的深层影响。

一、访问的核心成果

此次访问的规模和深度均远超常规外交活动。普京率领的代表团由39人组成，其中包括5名副总理、8名部长以及俄罗斯石油公司、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国家原子能集团、国家航太集团等大型企业负责人，阵容之庞大被俄方形容为“几乎把总理的所有副手都带到了北京”。从成果层面看，此次访问在条约延期、经贸能源合作和战略宣言三个维度取得了实质性突破。

（一）《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延期。　会谈中，习近平主席与普京总统一致同意该条约继续延期。习近平主席指出，25年前签署的条约以法律形式确立了长期睦邻友好、全面战略协作的制度基础，中俄关系从此实现跨越式发展。在当前“世界面临倒退回丛林法则的危险”的背景下，条约的先进性和现实价值愈加凸显。普京则引用中国古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形容彼此关系，并正式邀请习近平主席明年访问俄罗斯。

（二）签署近40项双边合作档。　据俄罗斯总统助理乌沙科夫介绍，双方签署的协定涵盖工业、贸易、运输、建筑、创新、教育、核能等多个领域，其中21份档在两国元首见证下签署。能源合作是此访的焦点议题。在伊朗战事等地缘因素影响下，中方对于“西伯利亚力量2号”天然气管道计划表达出加速推动的意愿，该计划已列入双方讨论日程。官方资料显示，2025年中俄贸易额为2279亿美元，连续三年突破2，000亿美元大关，一季度贸易额612亿美元增长14.7％，中俄贸易中几乎所有进出口交易已以卢布和人民币进行。

（三）发布“多极世界”宣言。　中俄元首还通过了一份题为《关于多极世界和新型国际关系联合宣言》的基础性档，长达47页，明确了两国在国际议程各类紧迫议题上的共同愿景及在全球事务中的主要互动形式。这一宣言的发布，标志著中俄在推动国际秩序从单极霸权向多极共治转型方面，形成了更为系统化和纲领性的共识。

二、在中美俄“大三角”中的战略定位

普京此访在时间安排上耐人寻味。特朗普5月13日结束访华，普京5月19日即抵京，一周之内中美、俄中元首会晤接连上演。分析指出，俄方有意在中美关系出现阶段性缓和的背景下，确认中俄关系仍然保持高水准战略协作。

从更长远的时间尺度看，半年之内，联合国安理会其他四个常任理事国的最高领导人——法国总统马克龙（2025年12月）、英国首相斯塔默（2026年1月）、美国总统特朗普（2026年5月1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2026年5月19日）——相继访华，这一外交现象自冷战结束以来从未有过。韩国AJP新闻通讯社指出，美俄两国元首接连访华蕴含著深层意义，凸显出北京在全球秩序中日益提升的影响力。正如习近平外交思想研究中心的学者所指出的，中国正在从国际秩序的“参与者”加速转向“塑造者”。

值得强调的是，中国同时维持并调节对美、对俄高层互动的能力进一步凸显——并未因中美关系阶段性缓和而削弱对俄合作，也未因中俄关系紧密而拒绝改善对美关系。这种双线并进的外交布局，体现出中国正在构建更加灵活、更加自主的大国关系格局，核心目标是最大程度拓展战略空间。

三、对全球格局的深层影响

此次普京访华的深层影响，可从国际制度话语权、全球南方引领和大国竞争形态三个层面加以观察。

（一）以“多极世界”宣言争夺国际制度话语权。　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俄联合推动“多极世界”宣言，实质上是提出了与西方中心主义国际秩序平行的叙事框架，并在金砖机制、上合组织等多边平臺上继续深化合作。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学者分析指出，在中俄跨境结算体系的优化上，双方不会刻意去提“去美元化”，而是著重强调建立一个独立、安全的跨境结算体系。这种“不说破却做实在”的路径，相比激进的去美元化口号更具战略韧性和制度说服力。

（二）强化“全球南方”的向心力。　亚塞拜然“新闻”网站评论称，普京此次访华向世界传递了明确资讯：对发展中国家而言，西方联盟之外的其他全球伙伴关系正在加强。中俄的紧密协作正在为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提供一条不依附于西方体系的发展路径，这对于全球南方国家而言具有强大的制度吸引力。

（三）大国竞争从“失控对抗”走向“有限稳定”。　习近平外交思想研究中心的分析指出，此次密集外交释放出一个重要信号：大国竞争出现由“失控对抗”向“有限稳定”调整的迹象。中美提出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意味著双方都意识到无限制对抗的成本正在快速上升。与此同时，中俄关系仍将是中国维护战略安全的重要支撑。在这个双重稳定的框架下，中国获得了一个相对有利的战略视窗。

四、对香港的政策启示

对于身处国际枢纽的香港而言，普京访华的意义不仅在于观察国际局势的变化，更在于把握由此带来的机遇。中俄贸易本币结算的进一步深化——贸易中几乎所有进出口交易都以卢布和人民币进行——将为香港作为全球离岸人民币中心的地位提供新的需求支撑。中俄能源合作推进所带动的金融服务、航运保险、法律仲裁等专业需求，亦将为香港相关行业带来增量空间。更宏观而言，随著全球权力格局加速向多极重构，香港作为“超级连络人”的角色内涵正在发生变化——不仅仅是连接内地与西方的桥梁，更应成为连接内地与全球南方、新兴市场的重要节点。

整体而言，普京此次访华及其所承载的多重战略意涵，清晰地展示了一个事实：在全球大变局的背景下，中俄关系的持续深化与战略稳定性已成为当今国际政治中不可或缺的稳定力量。它不仅为两国自身发展提供了战略支撑，也为变乱交织的世界注入了宝贵的确定性。正如俄罗斯科学院专家所言，两国领导人不会追求轰动效应，而是“做好自己的事，避免过度公开”——这种务实主义本身就体现了一种成熟的大国关系范式。而中国在同时处理好对美、对俄关系中所展现出的外交主动性和战略定力，正在重新定义大国博弈的规则与边界。

（作者系全国港澳研究会理事、法治・教育科技促进会会长、北京交通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