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与中日关系话语之变背后的世界重构

文｜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 蒋丰

国际政治里，有时候一个词的变化，比一次峰会更值得关注与研判。

5月14日，当中美两国元首决定将两国关系重新定位“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的消息传出后，作为美国军事同盟的日本立即表现出一种“小妾心态”，一方面自我宽慰地表示这种美中关系的重新定位，并没有超过日中关系的现有定位——建设性的战略互惠关系，另一方面则担心今后美国为了建设和维护这种重新定位的关系而约束、甚至捆绑日本。

不错，自从安倍政权以来，中日关系曾长期认同“建设性的战略互惠关系”这个定位；而如今，中美关系则出现了“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这个新提法。从表面上看，两者都带有“建设性”三个字，但实际上，它们所对应的时代背景、战略逻辑以及国际格局，已经完全不同。

概而言之，“战略互惠”属于全球化时代；“战略稳定”则属于大国竞争时代。这不仅意味着外交语言的变化，更意味着世界已经进入新的历史阶段。

2006年，安倍晋三第一次执政后，中日双方同意构建日方提出的“建设性的战略互惠关系”。那时，中日关系虽然因历史问题、靖国神社问题而起伏不断，但双方仍然拥有强烈的“合作需求”。

具体地说，那时中国需要日本的资金、技术与管理经验；日本则需要中国巨大的市场与制造能力。那个时代，中日之间最大的关键词，是“互利”。因此，“战略互惠”的核心逻辑，是通过利益绑定来压制政治矛盾。

换句更为直白的语言，那就是那时中日双方即便彼此不完全信任，也可以通过经济合作实现关系稳定。这是一种典型的全球化思维。

那个时代的世界，也基本上是处于美国主导下的单极体系之中。中日两国虽然有竞争，但都没有真正挑战美国全球秩序的能力与意愿。

然而，如今中美关系出现“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这一说法，其时代背景已经完全不同。

今天的中美关系，已经不是“合作大于竞争”，而是“竞争压倒合作”。美国曾将中国定义为“最大的战略竞争对手”；中国则强调反对“遏制打压”。双方在科技、金融、供应链、军事、安全乃至意识形态层面，都进入长期竞争状态。于是，“稳定”二字，就显得格外重要。

因为中美双方都意识到：两国已经无法真正“脱钩”，但也无法真正“融合”。在这种情况下，“战略稳定”的核心，不再是“互利”，而是“控险”。也就是说：中美两国要避免军事冲突；要避免战略误判；要避免全球体系崩塌。

尤其是在台湾问题、南海问题、人工智能、芯片战以及核威慑领域，中美之间已经形成一种高度复杂的“竞争共存关系”。因此，“战略稳定”其实带有浓厚的“战略平衡”色彩。如果说，当年的中日“战略互惠”关系追求的是两国“共同发展”，那么，如今的中美“战略稳定”关系追求的则是包括两国在内的世界格局的安定。“共同避免灾难”。这是两者最根本的区别。

当然，这种变化，也会直接冲击未来的中日美三角关系。过去二十多年，日本在中美之间一直采取一种非常典型的“双轨战略”：安全依靠美国，经济依赖中国。这种结构之所以能够维持，前提是中美关系总体可控。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一旦中美关系进入“战略稳定时代”，日本反而会陷入一种新的战略焦虑。因为“稳定”意味着中美双方都不希望第三方成为引爆冲突的导火索。而近年来，日本在台湾问题上的前倾姿态，却越来越明显。

从“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到强化西南诸岛防卫，再到与美国、菲律宾构建安全联动，日本正在越来越深地卷入美国的印太战略。但问题是：美国真正关心的，是维持霸权地位；中国真正关心的，是国家的统一问题；而日本最害怕的，其实是战争。三者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因此，一旦中美两国开始强调建设“战略稳定关系”，美国未来未必愿意让日本无限度前冲。此后，日本可能越来越发现，自己虽然是美国盟友，却未必始终是美国战略优先级中的“核心利益”。这会迫使日本未来重新思考自身定位。

尤其是日本经济界，其实比政界更希望中美稳定。有消息说，日本预定在今年6月派出50家大型企业“一把手”组成的代表团前往中国访问，他们担心随同特朗普访华的美国大型企业会在中国与日本抢占市场。而中国市场对日本而言，依然极其重要。

如今，日本企业虽然在推动供应链调整，先后采取了“脱俄罗斯”、“脱中国”、“脱中东”的“三脱对策”，但事实证明他们无法完全脱离中国市场的。这也意味着：未来中日关系，很可能重新回到一种“政治紧张、经济牵连”的状态。

而对世界格局而言，中美关系“战略稳定”这一概念的出现，更意味着世界正在从“全球化时代”进入“地缘政治时代”。

冷战结束后，世界曾一度相信：经济全球化能够消解国家冲突；贸易往来能够带来政治融合。但如今，人们发现：大国竞争并没有消失，只是曾经被全球化暂时掩盖。今天的世界，已经越来越呈现几个鲜明特征：科技阵营化；供应链安全化；金融武器化；能源地缘化；

军事同盟扩大化。

整个世界正在从“效率优先”，重新回到“安全优先”。这就意味着：未来几十年，人类可能进入一个“长期竞争而非长期和平”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中美关系将决定世界秩序的基本温度。

如果中美两国彻底对抗，世界就会分裂；如果中美两国维持“战略稳定”，世界则会进入一种“有限竞争、有限合作”的新均衡。因此，“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建设性”三个字，而在于“稳定”二字。

显然，这意味着中美双方都已经意识到，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世界也因此开始进入一个新的“大国均衡时代”。而在这个时代里，日本、欧洲、东盟、印度等所有中等强国，都必须重新寻找自己的站位。

未来世界最大的危险，也许不是“谁赢谁输”，而是大国之间失去克制。从这个意义上说，“战略稳定”其实并不浪漫。它甚至带着一种冷峻的现实主义味道。

但是，对于今天这个动荡世界而言，也许，“稳定”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文明。日本与其担心，不如在中日关系的“互惠”上再多下一些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