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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荆论坛】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分类保护与传承

20世纪下半叶以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逐渐成为一个国际性的议题。香港非遗共享中华文化之根,同时又发展出浓厚的特性和绵延的韵味,为国际社会和现代都市增添了令人无法割舍的文化景观和时代样貌。

吕大乐|香港教育大学社会科学与政策研究学系客席研究讲座教授、香港研究学院总监、智库新力量网络主席 

20世纪下半叶以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逐渐成为一个国际性的议题。香港非遗共享中华文化之根,同时又发展出浓厚的特性和绵延的韵味,为国际社会和现代都市增添了令人无法割舍的文化景观和时代样貌。有关香港非遗保育,作者提出将香港非遗分为两大类,一方面进行“当代”社区建设,另一方面对社会文化及人类学内涵寻根究底,主动积极、具有针对性地认识、珍视其文化历史,以持续的演变和创新提升非遗的生命力。

非遗保护的背景与张力

近二、三十年,全球与香港本地对非物质文化遗产(非遗)的关注日益增强,源自于一份对很多世代相传,却逐渐被淡忘或面临消失危机的文化的爱护与珍视。正因为有这份爱护之情,眼见珍贵的文化遗产很有可能在无声无息间为人所遗忘,大家力争时间,尽快对其加以保护。这是推动非遗保护的重要动力,同时也呈现出这项重要人文工程的内在张力:尽管各个非遗项目都具有独特且牵动人心的文化意义和价值,但在日常生活中却因种种原因(如市场因素、科技变化、生活形态转变等)而日趋处于一个边缘位置;而在一些个案中,情况可能更为严重,很值得被珍惜的文化正逐步走向消亡。然而如果不是因为存在这样的边缘性,我们也不会如此急于它们的保育工作——这听上去好像有点自相矛盾,但实际上又确实如此。

此种令人无可奈何却又扣动心弦的处境,正构成了保育非遗的最大挑战:如何在当代的社会、经济、文化环境里,令那些大家认为有意思的仪式、节庆、口头传统、手工艺、语言、表演艺术、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和实践,既可以保留下来,让大众了解其中的文化及历史意义、明白如何进行欣赏和珍惜,同时又能够通过教育和推广等方式,进行生活上的结合,重新为文化注入新的活力——让它们不单单只是得以保留,同时也创造新的条件令其持续发展。

理论上,保留与发展之间并没有必然的矛盾;然而在现实中它们代表著两个不同的方向,正视它们不一样的地方,正正有助于提醒我们在众多非遗项目中,其实存在不同种类、性质、社会条件的文化元素和实践。过于泛泛而言、一概而论,很容易造成讨论缺乏焦点,以至到处理实际问题时,出现未能精准应对的情况。香港作为曾经历高速经济发展,而现时又是一个紧随时代节奏的全球性城市,在保护非遗这个议题上所面对的挑战,其困难程度一定不下于世界上其他相近、可比较的地方,但这个特点也令香港的经验有其更广泛的参考价值。

香港非遗保护的基础建设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是促进全球非遗保护的重要力量,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初步工作,到2003年通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可谓促进了世界各国对非遗保护的关注;更重要的是,在其倡议下各国不只意识到非遗保护的重要性,同时采取行动使其免于流为空谈。

香港特区政府在2006年展开相关工作,于2008年成立非物质文化遗产咨询委员会,翌年聘请香港科技大学华南研究中心进行全港非遗普查。2014年,特区政府在普查与公众咨询基础上制定出首份非遗清单;原设于2006年的非遗组亦于2015年升格为非遗办事处。2016年,特区政府于三栋屋博物馆设立“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作为推广及举办相关活动的场地。在编制清单的基础之上,又于2017年公布了“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并于2018年推出“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料库”。

特区政府的以上工作可以视为对非遗保护的基础建设,能够帮助社会大众对非遗的概念有初步认识,同时对香港的各项非遗项目有所认知。然而,要推动保护非遗工作进一步发展,必须回归社区,把各种仪式、节庆、表演艺术、手工艺等形式重新与民间的各种实践和活动结合起来,否则非遗也就不过是一份清单或者代表作名录而已。或许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特区政府推出“非遗资助计划”,鼓励及支持个人、团体、社区参与,推动保护、活化、传承非遗。

换言之,保护及推广非遗的工作,既需要深度(如深入研究非遗项目中的文化意义),也要有广度(如通过活动引发公众兴趣并认识其与自身文化的关联)。如何有效地将上述信息传播出去,需要的是不断努力的工作。

社区嵌入型非遗的挑战与机遇

翻开非遗清单,细读当中不同的项目,不难发觉它们可以粗略划分为两类:一类是套嵌于特定社区、群体、宗教、行业等的非遗,另一类则具备较广的面向,虽也有其一定的组织、群体背景,但基本上已经局部或全面进入市场,可以通过更多不同的方式来维持持续发展的条件。

就前一类非遗而言(如大坑舞火龙、长洲太平清醮、香港潮人盂兰胜会等),它们的特点在于深嵌于特定社区、群体、宗教或行业之中,跟以社群和乡缘关系为基础的社团有紧密关系。以往的各样节庆活动、仪式、传统等等之所以能够蓬勃发展、成为社区或群体内具有社会团结作用的活动,不仅是因为吸引了大量群众参与,也在于其在社群当中凝聚了认同感,令人得以投入其中代代相传,皆因其能够与民间生活紧扣。

然而,经过高速的经济发展、城市化、人口迁移、整体社会文化逐渐趋向一致(例如方言的使用和传承的受重视程度)等等社会变化之后,原有的社区、乡缘、社群不可避免地受到重大冲击,令很多专属于它们的亚文化渐渐失去了活力。社会活力逐渐流失,相关活动的参与程度(无论是参与人数亦或是个人参与深度)也趋低,持续将文化及传统传承下去也就倍感吃力。非遗保护工作的其中一个意义,正在于关键时刻及时介入,保留相关文化历史、作好记录、建立资料库、对文化习俗及其承载形式重新进行活化,以防它们被淡忘以至无影无声地消失。

保护这类非遗的一个难点在于,原来的传统、仪式、文化内容(如宗教元素、乡缘习俗等)跟地区及社群的关系密不可分,严格而言,不大可能仅保留活动和程序本身而脱离其背后的社会文化基础。从这个角度来看,保护这类非遗时,需要我们认真思考如何为社区群体注入新活力;同时也必须承认,这是一项难度很高的工作。

举例而言,经过城市化和人口迁徙,乡缘网络在原有社区已发生很大变化,由从前的聚居状态转为人口分散至不同地区的状态,维系力显著减弱;但这类非遗却很需要由原有社区、乡缘、社群来推动整体文化及传统的活化,两者的结合才能使非遗与文化有机并存共生。如果没有形式背后所蕴含的社会文化支持,非遗项目很容易流于形式,若干年后或无以为继。换言之,非遗得以持续发展,必须有其文化意义和底蕴,令相关的社区群体明白习俗中的文化意义和内涵,获得自己所属社群的积极回应,从而愿意继续投身其中,接过文化火炬,世代相传。

当然,笔者完全明白,以上所提出的是一个很理想的状况。在现实中,原有社会背景和基础不单只是早已发生变化,而且很多旧有元素一去不返,难以挽回。于是问题便在于:在高度城市化的环境下,非遗如何好好保护?时下很多人看见旅游发展(对外及对内)从某种角度上可以帮助活化非遗,例如,在传统节日扩大非遗活动规模,引起媒体关注,令有兴趣参与的观众人数大增;又或将几个节庆活动安排在较为接近的日子,制造文化旅游焦点,对外吸引游客,对内引起市民公众兴趣,更多地了解非遗。非遗与旅游经济的结合,很多时候确是最有效的宣传推广策略,但要注意的是,这种普及化的方法必须保持一定的平衡,否则仪式、手工艺等类别的非遗项目很容易仅演变为一种定时定候的表演,只能做到保存,却不能充分发挥其文化意义,令每一位参与者思考自己同文化传统的关系。

市场导向型非遗的转化与创新

另一类非遗则略有别于前文所讨论的:它们在发展过程中早已通过市场接触到了更广泛的受众,也许仍保留著原来的某些特色(如其行业特点),但基本上已转换过不同的“舞台”、渠道,足以令它们有更多自由发挥的空间;包括香港中式长衫、裙褂制作技艺、港式奶茶制作技艺、粤剧、凉茶配制等。这些案例的特点是,尽管它们均有其文化底蕴、传统,但多年来一直不断发展、变化,在传承的过程中也有所创新。

实际上,这类非遗的保护和推广反而可能更需要我们认真研究,为它们寻根,明确其同社会、文化、历史的关系。上述非遗项目之所以能够列在清单之上,自然已经过初步研究、讨论、咨询,以至结论。不过,正因为它们仍处在发展过程中,依然在不断演变、转化,故而更需要准确掌握其根源、起点、中间所经历的变化,以及现时转变的方向。没有深入的研究和分析,就难以讲出这些非遗所蕴含的独特香港故事,说出它们与当今香港社会文化的关系,解释其在哪些方面是受到邻近地区的影响,同时又有哪些方面创造出了独一无二的香港特色。

香港不一定是这些非遗项目的发源地,但经过香港社会的消化、转化、创新,使它们成为了具有香港特色的非遗,研究这些项目就是要发掘和说明究竟哪些方面是香港独有的元素,为何香港的转化和创新带来了与别处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我们既需要掌握非遗的原貌,明白其中的内容、特色,也要知道它的不断演变的方向和变化背后的道理。事实上,大多非遗项目往往并非以香港作为其发源地,反而是在香港输入、吸收之后,增添了新的元素,演化出新的内容,在此种转化过程中,呈现出“港式”特色所在,并区分出类近文化与邻近地区有何相似及不同之处。譬如长衫、奶茶、凉茶、粤剧,均非香港所独有,但香港的长衫、奶茶、凉茶、粤剧又另有一番味道。作为这些非遗项目的保育者,我们必须准确和精要地指出,所谓“香港味道”是些什么,又为何独树一格?

这个发掘的过程并非只能望向过去,寻找当初的原型,亦是要了解非遗项目的当代意义。对这一类非遗项目的保护工作,明显地并不单纯是保留与记录,而更多是整理出它们的意义与核心元素之后,再更进一步深入了解香港社会文化所赋予的新的内涵。这类非遗的保护工作不是静态的,亦要重视演变过程,同时联系到当代社会、文化、历史的状况。因为它们具备当代意义,才可以融入当代的香港,成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分类保护:差异化策略的必要性

笔者将香港非遗粗略地分为两大类,目的是指出不同类别的非遗需要以不一样的方法来做好保护、推广、发展的工作。将两者混为一谈,恐怕只会失去焦点,而且未必能够有针对性地发挥最大效用。

关于那些嵌于特定社区、群体的非遗,在做好保护工作的同时,必须注意到如何给其社会背景、基础注入活力,避免一些仪式、节庆久而久之演变为单纯的形式或表演;换句话说,这不只是保护非遗,也是社区建设工作。另一类非遗却刚好相反,要寻根问底,认真了解和分析其香港元素,推动它们融入当代社会文化,以持续演变和创新来提升非遗的生命力。我们既要懂得它们的历史原貌,同时也要讲出它们有何转变、为何转变。简而言之,我们需要做好的,是区分不同类型的非遗,以不同的方法令它们继续以具备活力的形态而存在。失去这样的活力,它们就只不过是受保护的文化遗产,尽量免于消失或为人所淡忘,却难以把大家珍惜的文化传承下去了。这是被动的非遗保护,但我们需要的是主动地、积极地认识、珍视其文化历史,并以有活力的方式将其持续发展下去。

本文发表于《紫荆论坛》2026年1-3月号

责任编辑:王兰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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