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健慈｜紫气东来：从财政预算案看香港法治的革新与机遇

文 | 傅健慈

财政司司长陈茂波25日在立法会发表了2026至27年度《财政预算案》。今年预算案的主题为“创科驱动、金融赋能；多元发展、关爱惠民”，封面选用了紫色，寓意在瞬息万变的外部环境中，香港经济的内生动力正不断增强。作为国家“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的首份预算案，这份文件不仅是简单的收支帐簿，更是香港在全新国际格局下，如何定位自身、对接国家战略、并透过制度革新来激活发展动能的宣言书。本文将从法律学者的视角，探讨预算案中关于创科发展、北部都会区建设、法律专业服务、宏福苑方案，以及备受关注的“派糖”措施。

一、制度驱动创科：从“AI＋委员会”到法治赋能

预算案将创科置于前所未有的高度，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成立由财政司司长亲自主持的“AI＋与产业发展策略委员会”。这不仅是一个政策协调机构，更预示香港将透过顶层设计，扫除阻碍人工智能（AI）产业化的法律与规管障碍。委员会初期关注生命健康和具身智能，这些领域涉及数据流动、隐私、演算法责任及知识产权等法律问题。

预算案提出拨款5,000万元推动“全民AI培训”，并在中小学推行数字教育。从法律角度来看，这不仅是技术普及，更是为未来“负责任地使用AI”奠下社会基础。当全民具备AI素养，涉及AI的侵权、歧视或合约纠纷在未来司法程序中，社会将能更理性地界定责任。此外，预算案提出预留2.2亿元在港建设首个境外的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这意味内地的工业标准、专利技术将与香港的普通法体系深度互动。如何让香港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更好地服务于国家新型工业化，将是法律界面临的新课题。

二、北部都会区：法律框架的先行与突破

北部都会区的建设是预算案的另一大亮点，也是香港未来二十年发展的引擎。预算案明确提出，预计在今年年中向立法会提交北部都会区专属法例的条例草案。这是一项极具法律意义的举措。北都发展涉及大规模的土地收回、规划、保育及“城乡共融”，现行的《城市规划条例》、《收回土地条例》等或不足以应付如此庞杂的片区开发需求。

成立专属法例，意味政府意图建立一套“北都特别法律工具箱”，以处理新田科技城、洪水桥产业园的开发模式，甚至包括与深圳的跨境协作机制。例如，预算案提及正研究推动北都持有土地的发展商，联同科技企业向政府提出“合作发展方案”。这种公私营合作（PPP）模式若要成功，必须有清晰的法律框架来规管招标程序、利益分配及风险分担，以防止出现“利益输送”或“发展滞后”的质疑。此外，预算案额外注资100亿元给河套香港园区，并成立专属公司注资100亿元推动开发新田科技城，及向洪水桥产业园有限公司注资100亿元作为起始基金，公司年中投入运作。

三、金融市场革新：数码资产与企业管治的法律对接

在金融赋能方面，预算案展现了香港拥抱数字资产的决心。政府将提交条例草案，就数字资产交易及托管等服务提供者订立发牌制度。这是在去年数字资产政策宣言后的具体立法行动。法币稳定币的发牌制度已实施，下月将发出首批牌照。这套监管体系的建立，将香港从一个单纯的“虚拟资产交易中心”，升级为一个合规、透明的“数字资产管理中心”，对于吸引全球顶尖的金融科技企业落户具有法律上的吸引力。

同时，预算案建议放宽集团内部资产转让的印花税宽免准则，并修订《税务条例》以实施加密资产申报框架及新修订的共同汇报标准。这些措施体现了香港税法与国际标准（经合组织）的动态衔接，既打击跨境逃税，也为企业提供了更明确的税务法律环境。陈茂波司长亦宣布成立由他亲自主持的“税务政策咨询委员会”，广纳工商专业界别人士的意见，使香港的税务政策更好支持经济发展。

四、国际法律枢纽：硬件与制度并进

硬件方面，律政司正筹备兴建香港国际法律事务大楼，汇集国际法律人才培训学院总部等机构。制度建设方面，政府将强化调解专业认证和纪律制度，并推进立法；国际统一私法协会（UNIDROIT）今年将在港设立亚太区联络办公室。

知识产权保护亮点纷呈：知识产权署与职训局合作开办“知识产权学院”，预留5,200万元；扩充专利审查团队；预留2,800万元推出“专利估值先导支援计划”。专业协作方面，律政司“香港专业服务出海平台”组织跨专业团队支持企业出海。

五、教育和人才

预算案预留100亿元，以贷款方式支持北都大学城校舍建设；预留土地和资源发展牛潭尾新医学院校舍和综合医教研医院；拨款6,500万元，增加今年建造业专业人才政府培训学额及延长“提升保险业人才培训计划”至2029年3月。

六、宏福苑方案：私有产权与公共利益平衡

预算案预留40亿元，收购宏福苑七幢楼宇业权，体现对私有产权的尊重。财政司副司长黄伟纶明确表示，即使业主不愿接受方案，也会尊重其看法。但当没有有效市场机制时，未来或需探讨以立法手段、含强制成份的方式进一步处理。这项安排不仅体现了“关爱惠民”的主题，更涉及深刻的产权法问题。

七、“派糖”方案：税法公平与社会保障

经历去年大幅“减糖”后，今年预算案在财政状况改善下稍为“加甜”。

税务宽减：宽减2025至26课税年度100％薪俸税和个人入息课税，上限3,000元（较去年1,500元倍增），212万纳税人受惠，政府收入减少约53亿元；同时宽减利得税，上限3,000元，17.1万家企业受惠。

免税额调整：由2026至27课税年度起，个人基本免税额由132,000元增至145,000元，已婚人士免税额相应由264,000元增至290,000元。这是自2016／17年度以来首次上调，回应通胀对纳税人负担能力的影响。

差饷宽免：宽减2026至27年度首两季住宅物业差饷，每季上限500元，涉及约315万个住宅物业，政府收入减少约31亿元；非住宅物业亦作相若安排。

社会保障：发放额外相当于1个月的综援标准金额、高龄津贴、长者生活津贴或伤残津贴；在职家庭津贴亦作相若安排，涉及额外开支合共约65亿元（较去年“半粮”倍增）。

政府今年未有恢复派发消费券，主要考虑财政承担大，但经济效益难以保证。

总体而言，这份紫色的预算案，并非简单的“派糖”或退税那么简单。在经济预测增长2.5％至3.5％的平稳基调下，政府选择了一条以制度革新驱动发展的道路。从AI监管、北都立法、数字资产发牌，到国际法律枢纽建设、知识产权保护，再到宏福苑产权收购的个案处理，以及税务宽减与社会保障的法律平衡，处处体现了“法治是营商环境的核心”，也展现了法律在平衡公共利益与私有产权、在分配社会资源与保障弱势群体中的关键角色。

（作者系全国港澳研究会理事、法治・教育科技促进会会长、北京交通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