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宏伟教授
湾区教育智库《高教与人才》2026年第3期「领军对话」栏目专访香港科技大学副校长(大学拓展)吴宏伟院士,畅谈港科大最新发展、北部都会区、粤港澳大湾区等议题。吴教授科研成就斐然,他分别于2008年及2020年当选为香港工程院院士和英国皇家工程院院士。最近,他带领研究团队与香港理工大学联合成功申办“沿海城市气候韧性研究”国家重点实验室,并担任实验室双主任之一。他现为《加拿大岩土工程学报》主编,该期刊为岩土工程领域三大主流领先学术期刊之一。吴教授现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香港兽医管理局主席、香港特首政策组专家小组成员。他曾任国际土力学及岩土工程学会主席(2017-2022),该学会共有92个会员国及地区,为该学会自1936年成立以来首位华人主席。
吴教授是国际知名的土力学及岩土工程专家,获得了多项国际和国内重要奖项,包括2025年英国土木工程师学会Telford金牌、2025年加拿大土木工程学会环境工程领域的最佳论文奖(Donald Stanley Award)、国内的中国岩石力学与工程学会2025年度自然科学一等奖(1/5)、2022年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个人)、2020年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1/5),等等。
港科大(广州)构建融合学科创新生态
陈锦云:在设立之初,港科大(广州)就提出将采用创新的融合学科教育和科研模式,以应对全球高速变化的需求。在您看来,这种融合学科范式相较于“合作研究”或“辅修学位” 等传统交叉模式,其最根本的优势是什么?
吴宏伟:当前人类面临的挑战早已突破单一学科的边界,日益复杂的现实问题,都需要超越“学科叠加”的系统性解决方案。港科大(广州)倡导的融合学科教育和科研模式,是指由多门学科相互合作、渗透、融合而形成新学科体系,是对传统学科架构的颠覆,相较于“合作研究”或“辅修学位” 等传统交叉模式,最根本的优势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核心逻辑:从“学科叠加”到“融合创生”,实现质的突破
传统交叉模式多以单一学科为核心,本质是“学科叠加”,难以突破原有学科框架。而融合学科从设立之初就打破学科壁垒,从简单的“A+B”,变成“A+B=C”,即是通过多学科深度交织创生出全新的学科。例如港科大新医学院,正是“医学+人工智能+高科技”深度融合形成的新医科,其研究范畴与人才培养方向,均超越了单一学科的局限,实现了从“辅助协作”到“原生创新”的颠覆跨越。
二、支撑体系:从“分散资源”到“生态协同”,提供创新保障
传统交叉模式常面临资源分散、跨界壁垒等问题,缺乏制度性保障。港科大(广州)则从办学架构上重构支撑体系:打破传统高校按学院划分学科的模式,设立功能化学术架构,将不同领域老师放在一起协同育人,每位研究生由至少两位来自不同专业领域的导师联合指导。比如我们的碳中和研究中心,就聚集了环境科学、能源工程、经济学、政策研究等多个领域的学者,指导学生自由参与不同方向的研究,这种生态化的支撑,从制度层面提供了创新保障。
三、人才培养:从“单一技能”到“系统思维”,契合未来需求
传统交叉模式下,学生能力培养仍围绕核心学科专长,辅助技能仅作为补充,应对复杂变化的弹性有限。融合学科则以“问题解决”为核心,引导学生从多学科视角拆解问题、设计方案。在这一过程中,学生不仅能拓宽知识边界,更能锤炼学生跨学科思维、系统整合能力与终身学习能力——这些正是应对全球高速变化的核心竞争力,最终实现“成为解决复杂问题的领导者”的培养目标。
简言之,传统交叉模式不是真正的融合,更未创造新学科;而融合学科的核心在于“突破与创新”——从学科教育、学科设置、研究方向等多层次布局,既立足未来培育复合型人才,更能直击现实复杂难题,是实现真融合、真创新的颠覆性教育模式。

吴宏伟教授2022年获得何梁何利奖
港科大医学院将推动教育、科研跨越式发展
陈锦云:港科大要建设新的医学院,对港科大的教学、科研会带来什么改变?
吴宏伟:港科大医学院以『医工结合、科研导向』为核心理念,将对港科大的教学与科研生态产生系统性、深层次的重塑。
其一,拓升跨学科教学与科研的核心竞争力。港科大在数据科学、人工智能和机械人技术等领域已形成全球领先优势,新医学院的核心价值,正是将这些领先科技与医学研究、临床培训深度结合,通过“医学+人工智能+高科技”,构建“从实验室走向临床应用及商业化”的创新体系——这种融合正是以医学需求为牵引,推动多学科的深度融合,产生全新的未来医学。正如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罗杰·科恩伯格在接受港科大名誉博士学位时所言:“20世纪是物理科学的时代,21世纪则是生物科学,尤其是人体生物学的时代。港科大创办新型医学院,将确保其在前沿科研领域持续占据领跑位置。”我们相信医学院的加入将使学校在多个重大领域的教学与科研能力实现质的跃升。
其二,填补学科空白,优化招生与生源结构。长期以来,港科大的办学优势集中于工科、理科、商科等领域,新医学院的设立将彻底填补这一空白,形成更完整的学科链条,为学校构建更均衡、更具韧性的学科布局。在招生层面,医学院将以“第二学位”模式开启招生,例如招揽世界最知名大学「第一学位」本科毕业生、尤其与生物医学有关。此类自带复合知识结构的优质生源的加入,不仅能丰富港科大的校园学术生态,更能为跨学科科研团队注入新鲜活力,促进更多科研成果涌现。
其三,港科大医学院以“医生科学家”为核心培养目标,致力于培育契合新时代需求的复合型医学领袖。聚焦打造兼具精湛临床诊疗能力、前沿科研攻关实力与社会需求洞察能力的综合型人才。毕业生不仅能精准对接临床诊疗需求,更能以医疗创新为支点,在健康产业发展、医疗政策优化等领域发挥引领作用,成为真正契合社会多元需求的医学领域及关联产业的新一代复合型领袖。
总体而言,港科大医学院将使港科大的技术优势转化为医疗创新优势,不仅能推动学校在教学、科研领域实现跨越性发展,更可以为香港乃至全球医疗体系的科研提供支撑,对接其高端科技医学人才的核心需求。
打破科研和人才流动壁垒构建湾区科研共同体
陈锦云:您曾在采访中提到,大湾区科研合作中仍存在一些政策壁垒,例如科研人员跨境任职困难等问题。在您看来,要真正实现大湾区创新要素的高效流动,各方当前最迫切需要打破哪些制度性障碍?对于构建一个真正“无缝对接”的大湾区科研共同体,您有哪些具体的政策建议?
吴宏伟:您提到的跨境任职困难等问题,一些政策是以前殖民地政府为了阻碍香港与内地之间的交流而设立,至今仍未更新。我也一直与相关部门沟通,希望让港澳科研人员的智力成果与内地教学、产业需求深度衔接,真正转化为湾区创新发展的动力。
针对高校人才流动的问题,香港现行教育条例和香港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中部分陈旧的规定,已成为人才跨境协作的阻碍,应及时修改与更新。例如,香港高校的教师若前往该大学的内地校区授课,内地校区出于合作诚意,愿意承担部分工资,但可能会引发问题。因为按照现行规定,香港高校学者工资如果不是100%由香港本校提供,必须放弃首席科学家所有的政府资助项目。这必然会导致两地学者不愿意流动。
但实际上,在政府资助的8所高校中,教职人员时间分配比例大致为40%用于科研、40%用于教学、20%用于行政或社会服务。从时间分配角度来看,如果教师用40%的时间去其大学的内地校区授课,另外40%的时间仍留在香港从事研究工作,理论上并不影响其本职工作。但根据现有规定,这种行为却属于违规,这显然不理性。
针对这个现象,我建议可以先从高校开始,尤其是以内地建有分校区或研究院的高校作为试点,尝试以“按比例取酬+资助保留”机制,优先选择在内地建有分校区的香港高校,允许教职员从两地校区获取对应比例薪酬,同时保留其在港政府资助项目资格。若试点成功,下一步可以推广到科研机构,建立高校与科研机构联合育才机制,实现人才跨区域、跨领域自由流动。
此外,科研人才的流动活力仍有阻碍。目前,香港推行的本地全职研究生学费豁免计划,仅面向就读于香港八大高校的香港籍研究生,覆盖一部份受资助的硕士、博士研究课程的学费。我建议将该项政策拓展至大湾区内地地区。可借鉴香港长者医疗券大湾区试点的成功经验,将这一学费豁免资助政策的惠及范围延伸至大湾区各个高校,以此鼓励更多香港籍学生前往大湾区高校开展科研工作,进一步提高香港籍科研人才在大湾区研究领域的参与度与贡献度。
针对资源流动方面的问题,例如科研数据、科研样品、设备的跨境流动仍面临审批繁琐、流程冗长等问题流程。比如香港采购的科研仪器运往内地,需经历复杂的申报、检验、征税流程;样本等特殊物资的通关效率,直接影响科研数据的可靠性与研究进度。我认为应当优化科研数据、样品、设备的跨境通关流程,减少不必要的审批环节。
总之,构建“无缝对接” 的大湾区科研共同体,核心在于打破跨境流动中的制度壁垒,让人才、科研资料、设备等创新要素自由流通、高效配置,最终打造一个协同发力、保障有力、运转高效的区域科研合作生态。

吴宏伟教授在论坛发言
港科大多举措拓全球科研人才合作建议重锤办顶尖学术会议和期刊
陈锦云:港科大积极拓展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以及法国等学术合作。面对世界变局,港科大将如何进一步打造国际学术平台,以吸引全球顶尖人才并保持在前沿科学领域的领先地位?此外,您认为香港在吸引海外优秀回流科研人才方面,还需在哪些方面重点着力?
吴宏伟:面对世界变局,我们始终以开放姿态连结全球创新资源,从多个方向吸引全球顶尖人才并保持在前沿科学的领先地位。
首先,港科大出台了专项资助政策,鼓励教授录取国际研究生。对招收国际研究生的教授,由校方承担85%研究生助学金开支,大幅减轻导师的科研经费压力,以此鼓励教师积极吸纳全球优秀人才,构建多元化的科研人才梯队。
其次,深化全球高校双学位合作项目。积极拓展与“一带一路” 共建国家及欧洲等地顶尖高校的合作,打造覆盖本科至博士阶段的双学位培养体系。例如,与伊朗顶尖学府谢里夫理工大学长期合作开展工程学联合博士学位课程,通过联合培养模式,培育兼具国际视野与专业深度的顶尖科研人才。
第三,在教师招聘上要求很严格,特别看重教师的高质量论文产出和科研能力,也特别注重教师的多样化,面向全球招募优秀学者,目前,学校大约有40%的教师为外籍教师。多元背景的学术社群有利于持续激发创新活力。
最后,通过全国重点实验室开放基金促进跨境科研交流。港科大的全国重点实验室所设立的开放基金,为跨境科研合作与人才交流提供资金支持。鼓励实验室与海外高校、科研机构开展合作,推动科研资源“引进来” 与 “走出去” 双向联动,加速前沿科技成果的创新与转化。
在助力香港吸引海外优秀科研人才回流方面,我认为还可以有以下措施:
第一、搭建高水平国际学术交流载体。鼓励香港主办高水平国际学术会议,帮助回流人才接轨国际前沿、拓展合作网路。
第二、利用香港优势,积极号召创办英文版国际顶尖学术期刊。提升香港学术界在国际上的影响力,吸引全球顶尖科研成果的汇聚。
深耕北部都会区:完善“港研深转”的跨境协同模式
陈锦云:北部都会区与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被视为香港对接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重要支点。港科大此前已表态将积极拓展在河套地区的布局,并加强与北部都会区内“大学城”及“新田科技城”的协同。请问港科大将如何具体推进与北部都会区的深度对接?是否会设立新的研究平台或产业孵化基地,以推动科研成果转化和高端人才集聚?
吴宏伟:北部都会区已明确定位为创新科技地带,其规划中的大学城、新田科技城、河套港深创科园、新综合医教研医院,将与港科大新建医学院校舍形成强大联动,共同构建大湾区北部最完整的医疗健康科技产业链。待牛潭尾新发展区建成后,医学院将迁入北部都会区大学城。我们将以此为重要契机,推动清水湾校园与北部都会区在医学、生物科学、健康科技等优势学科的深度协同,实现科研资源开放共享、学术成果互促共赢。
港科大始终高度重视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的战略意义与发展潜力,是首批入驻河套深圳园区的香港高校。早在2020年,我们便率先成立香港科技大学深港协同创新研究院,为深港科研协作与规则衔接奠定了坚实基础,目前正持续拓展在河套深圳园区的合作深度与广度。正如我校副校长郑光廷所言:“研究院不仅是深港科研协同的重要支点,更是两地创新规则衔接的‘试验田’。未来我们将坚持‘早期孵化在港、转化落地在深’的模式,推动更多硬核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与此同时,港科大也在积极规划河套香港园区的布局,拟在当地建设专属实验室,期望能成为首批入驻机构,进一步深化跨区域科创协同。
香港新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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