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惊动文学泰斗巴金的“侵权”案

文｜荆 山

八十年代，全国出现了一股通俗文学热。河南省文联应运而生的《传奇文学选刊》风靡全国，月发行量百万册，在全国影响颇大。我时任该刊副主编，为了及时索取全国刊物首发的优秀传奇文学佳作，除了翻遍众多刊物，优中选优外，还跑遍祖国大江南北寻觅名作家将要发表的作品。

作者与作家冯骥才（左）

1986年春，我和编辑管牧赴京向人称“神童”的乡土文学作家刘绍棠索稿时，惊闻天津著名作家冯骥才近作《三寸金莲》即将在《收获》杂志发表，我们如获至宝。经打听，作者正在京参加一年一度的全国政协会。于是，我们到京丰宾馆拜见了冯。经介绍，他非常乐意近作《三寸金莲》在《收获》发表后能在我们刊物首转，他并把《收获》寄给他的大样复印后亲手交给了我们，冯很热情，并当场拍板后合影。

我们回郑后经研究，该作《三寸金莲》定在七期转发。

但，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当我们提前把该期目录在《光明日报》发出后，上海《收获》杂志社给我们发来了“侵权”电文……

巴金

这桩惊动文学大师，时任《收获》名誉主编巴金的“侵权”案由此拉开了序幕——

解决这一“侵权”案的重任落在了我的头上，我和编辑孙肃然赴任飞往上海……

1986年5月11日 星期日 晴

上午11時40分，邢主编亲送我们到郑州机场（当时机场设在燕庄），临行前，一再嘱托，这次飞沪，非同小可，要时刻保持联系，解决好坏，会直接影响我刊的读者信任和帶来的经济效益！并当场交给我们时任河南省文联主席于黑丁给巴金的亲笔信。我们也暗下决心，但还是心里忐忑不安……

我们最后进登机检查站，邢主编和我们又挥了挥手。我们深感肩上放着不一样的重担，我们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登上机仓，我们虽然是初次乘机，却没有多少新鲜感。

天气晴朗，机仓闷热，心事忡忡……

我们乘坐的是安2轻型客机，起飞慢，低飞行，速度也慢，十三时五分，机身顺着跑道滑行，往往返返20分钟后，才慢慢起飞离开大地，我轻呼：这真是艰难的起飞啊！

此时，我耳傍又响起邢主编临别之语：这次你和肃然是代表刋社的笫一次腾飞！

这次飞上海和《收获》打交道，如同今天飞机的起飞，何其难也！

途经南京机场，稍时休息，直飞上海，飞机降落在国际虹桥机场，播音员传出甜甜的话语：旅客同志们，你乘坐的安2型客机已安全抵达上海，欢迎下次再见，谢谢！

我们走出机场，已四时五十分，诺大的上海空中，一抹晚霞映红了繁华的大都市半边天。经介绍，我们住进了上海车站利克旅馆，以求平安顺利。

夜十二时才睡下，我在深思明天即将开始的艰难工作……

5月12日 星期一 阴冷

上海的天气，两头冷中间热。

天亮了，用完早餐，我们直奔巨鹿路上海市文联。他们让我们先找一下原文联秘书长老作家丰村，并说，他原籍河南清丰人。

作者在丰村（左）家交谈

于是，我们来到巨鹿路845弄2号。轻轻叩门，迎面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就是丰村。我们把于黑丁主席给巴金的信亲手交给他，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当详细汇报了我们转发巜收获》刊登的《三寸金莲》引起的一桩风波，他滿口答应帮忙，他阅读了信文后说：我看不难解决。

丰村老人已七十多岁，身体有点虚弱，他一直把我们送出大门之外，我们给他留下了住址和房间及电话。

晚八时半，丰村老人来了电话。他说，我已找《收获》负责人李小林（巴金的女儿）谈过了。又谈到冯骥才就在上海，他和冯通了话，让冯和《收获》联系，又转达了李小林的意见：我们刊物还未发出之前，他们就把转载广告登出来了，有点抢生意味道，我们认为他们不是不可以转发，但最早也应放在八期，因为我们的刊物五月二十日出版，到读者手中，也就六月中下旬了……

丰村老建议我们明天见见冯骥才，再谈一谈，共商解决方法并告诉了冯的住址和电话。

我和肃然又细细商量，明天见冯面谈；再去看看丰村老人，和他们共商解决办法，并申明我刊七期不能变动的理由，宁肯拖期，也不改期……

5月13日 星期三 晴

今天要见冯骥才，这也是在郑商量定的，我们的车被阻，我们的船搁浅，始于他！

九时半，我们乘车去见丰老。丰老说：来的正是时候，冯骥才住静安宾馆408房间，离我这里很近，给他通个电话，就去见一见他。

丰老亲自给我们拨通电话，肃然说去看他，他答应了，并帶上丰村的条子，直奔静安宾馆。

我们到时，《上海文学》正向他约稿，上影、人艺又约他“我与电影”一稿，他们走后，我们坐下来谈。

冯说：你们的消息好灵通啊！他的态度已缓下来，他说：我们北方人讲究信任，我这人还讲一点义气，你们在发广告这一点上，《收获》有点意见，我跟《收获》的关系，咱们的联系，也很长了，《收获》人一见我就说，大冯，你怎么办那样事……

我们说明，在郑已和天津通话，知你在上海，就赶来见见你，咱们一块和《收获》把此事妥善解决一下。

冯说：黑丁给巴老的信昨晚我知道了，黑丁当然是德高望重啦。我的意见，你们在发广告的报上发个声明，就说是转载《收获》1986年笫三期（五月号）。这样就不会产生误解。不然，《收获》还没发出，你们就登转载广告……今天上午，《收获》还来见我……

谈了之后，我说：冯老师，咱们这是笫二次见面，笫一次，北京丰台宾馆，我们见时，你答应我们刊物可以七期转发，六月号可以发预报，这次来沪，为了更好解决问题，我们河南和上海的关係也不一般……今后，还请您对我们刊物多多支持！

谈话中，《收获》副主编李小林来电话，冯说《传奇文学选刊》的同志在这里，你们见不见？之后，他们可能说了悄悄话……

冯把我们送出宾馆。我们又找了丰村老人谈了情况，丰老说：这就好办了。

下午2点30分，我们和冯骥才通话，他说：李小林明天上午请你们到《收获》见见面，谈一谈。

晚九时，又把情况向丰老电话汇报，他说：你们可以去见见，我看情况不会有多大变化，你们去一下，礼也有了，谈过后，就给他们说：黑丁主席让你们去看看丰村同志，他身体欠安。这样，你们来，我就给小林掛电话，说黑丁给巴老的信巴金老人回话了：上海和河南的关係不是一般关係，我和黑丁的关係更不用说，这事要妥善解决！

巴金老人的话，令我感动，我从小就读他的《春》《秋》《家》《寒夜》……

我提出要去看望巴金，丰村说：巴老正住院，你们也进不去，我代你们转达就是啦！

我们感谢丰村秘书长，他年老体衰，给我们这次来沪，八方张罗，出谋划策，把河南事当成自家事办了……

我沉不住气，当晚给邢主编发了电：

转载一事，同《收获》正在磋商中……

5月14日 星期三 晴

今天要到《收获》去面谈，谈什吗？坚持什吗？我们彻夜在思考……

思来想去，有这么三条意见：

其一、可以接受发一个声明：《传奇文学选刊》杂志社今年第七期要目预告刊发的著名作家冯骥才创作的中篇小说《三寸金莲》系转载自《收获》1986年笫三期（五月出刊）特此声明。

其二、《传奇文学选刊》坚持七期刊登，但可以拖一点邮发时间。

其三、编辑费可以协商。

九时许，给《收获》通话后，我们乘车而往，前去和巴金女儿时任《收获》副主编的李小林面谈。

巨鹿路上海文联离我们住地尚远，车穿行在繁华的上海街市，沿江岸而行。我的心难以平静，车窗外的一切，若隐若现，城市闹，我的心也闹。这次来沪，我是从外到内都闹的难以平静，几天来的苦辣酸甜难以言表。

车在不停的飞奔，人在不停的思考，烟在一支支燃烧……今天，会有什吗结果呢？

九时四十分车达巨鹿路，下车直进《收获》编辑部，刊社负责人李小林和发行员小唐一同接待了我们，我交了函，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谈正题，详细说了选用此篇稿子的前前后后和冯骥才接触的一些情况。

李小林开口了：我们不同意你们再发声明，我们还是坚持你们最好八期转发，你们提前发广告，影响了我们发行！

我们申明理由，坚持七期，那怕拖期进邮局。

小林谈到，你们可以谈情况，但我们认为你们这样作……一串上海话，让人听不懂，并说我们纯文学当前是困难的，并又缓解说，我们是同意你们转载的，替我们宣传嘛！

我们坚持七期不能改，可以晚发。她说：那好吧，我们商量一下，明天答复你们并让留下电话和房间号。

临行，我们又反复给姓唐的申明理由，让他从中调解，争取妥善解决。

我们不放心，又到丰村老人之家谈了情况，丰老答应再给她们通个电话，并邀他们在一块坐坐。这样，我们才松了一口气，返回住处。

下午四时，《收获》来电话，谈了他们的意见：要我们起草一个转载《三寸金莲》合同，明天送他们。然后，他们给我们写个东西，此事便妥。

五时半，给丰老通话，他谈了已给李小林通话，你们七期转发不变。

晚上，我说：肃然，弄两个菜，喝杯酒，也算一个小小祝贺！

5月15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上午，与《收获》是关键的一次接触，我们给他们送去了征求转发《三寸金莲》的意见（补充），他们给我们顺办了同意转载的函。

我们的文这样述：收获文学杂志社，我刊拟定在1986年笫七期选载贵刊第三期所刊登的著名作家冯骥才的中篇小说《三寸金莲》，特征求你们的同意（已征得冯骥才同意），选载后，将赠送样刊并支付编辑费（仟字x元）并按国家出版规定支付作者稿酬。传奇文学选刊杂志社　1986年5月。

《收获》的复函是：本刊同意传奇文学选刊杂志社在笫七期全文转载我刊笫三期发出的中篇小说《三寸金莲》，但在河南的发行应放在7月20号以后，以不影响我刊在河南的发行工作——收获文学杂志社。

拿到此信，我们自以为此次赴沪谈判工作结束，回郑可以转告全社人员。

晚上，我们才得以清闲，我们才有心逛了夜上海，步行繁华南京路，游了人流如潮的外滩……

当回到住地并及时向编辑部通了话，邢主编在电话中赞扬了我们工作的速度和智慧，并表示到郑迎接。我们在沪的最后一晚，直到十二时才静静入眠。

次日，我们登车回郑，灿烂的阳光为我们送行……

值此，《惊动文坛泰斗巴金的一场“侵权”案》才圆满划上了一个句号。

谨借此文我们无限感谢享誉国内外的文学大师巴金和河南老乡著名作家丰村先生。

如今，二位大师已离开了我们，我们祝愿他们在天堂幸福！我们忘不了他们！人民永远忘不了他们……

写于2026年元月 郑州

荆山

作者简介：

荆山，作家，河南省文联原《传奇文学选刊》副主编，副编审。发表作品百余篇，《送红花》获全国奖。近期出版《黄金岁月》一书。